
在很多从业者眼中,携程就像是一个横亘在游客与目的地之间的巨大“数字收费站”。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携程?在2025年,携程集团就抛出了一份令全行业“眼红”的成绩单:全年净营业收入533亿元,同比增长20%,172亿元的净利润更是“惊艳四座”。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在全行业都还在为微薄利润甚至亏损挣扎、单体酒店老板在计算房租水电能否回本时,携程每天睁眼就能净赚4700万元。这种恐怖的盈利能力,一方面说明了携程基本盘的稳健与强势,却也在近期让诸多“不满”再次浮出水面。
被锁死的高端供应链
首先要厘清一个误区:携程的护城河,其实从来不是流量,而是供应链的“极度控制权”。翻看携程2025年Q3财报,其净营业收入约183亿元,同比增长16%。归母净利润约199亿元,同比增长192.6%;经调整EBITDA约为63亿元。

其中,仅住宿预订营收便约80亿元,同比增长18%;交通票务营收约63亿元,同比增长12%;旅游度假业务营收约16亿元,同比增长3%;商旅管理业务营收约7.56亿元,同比增长15%。
这就能够看出仅住宿预订收入与交通票务这两项占据了近八成的营收。这背后隐藏着的是携程对中国高净值商旅人群的垄断,可谓是其最核心的资产。
这正是诸多团购平台和内容平台想分一杯羹,却至今无法从根源上动摇携程的根本原因。
团购平台打的是“高频低价”,虽然它统治了大学城、火车站旁的小旅馆和洗浴中心,但这本就是携程看不上也不想费力去捡的钢镚,而内容平台更多的是“兴趣激发”,它能让一个不知名的民宿一夜爆火,也能让特种兵旅游席卷全网,但这种流量是脉冲式的、不稳定的。
在携程手里攥着的,是“确定性”,也就是携程最隐秘也最根本的业务——商旅管理。2024年这块业务营收虽然只有25亿,但它是一个巨大的“锚”。通过TMC业务,携程能够直接绑定了中国头部的大型企业、外企和国企。
当这些企业的员工出差时,就必须通过携程商旅系统进行预订。这意味着,中国消费能力最强的那批人,那些住五星级酒店不看价格、买全价机票,一切消费通通报销的商务客被携程不仅在C端APP锁定了,更在B端财务流程上“锁死”了。

所以对于万豪、希尔顿、亚朵这些高星酒店集团来说,无论是钟点房住客,还是拿着团购券来拍照的“打卡党”都只是“添头”,而携程送来的商务客才是真正的金主,这不是简单的流量买卖,这是一种基于供需关系的“人头税”。
为了留住这批金主,这些高星酒店愿意忍受携程高达10%—15%甚至更高的“综合营销费用”,甚至在库存紧张时优先保供携程。携程通过垄断“高净值客源”,反向绑架了“高净值供应链”,只要商务客还在用携程,五星级酒店就必须成为携程“高利润”中的一环。
无法拒绝的“携程模式”
所以虽然很多人批评携程佣金高,但如果让他们自建渠道,成本可能更高。携程这笔“数字税”其实也是服务履约的兜底成本。
在互联网都在追求轻资产平台化的时代,携程却养着数万人的客服团队,拥有庞大的呼叫中心和复杂的地面服务团队,在业内也因此一直被诟病模式太重。
但正是这个“重”,构成了防御“友商”进攻的叹息之墙。
在其他消费场景下发货晚了可以退,尺码不对可以换。但在旅游行业,“服务”是即时且不可逆的。你到了酒店前台发现没房,你到了机场发现票没出,这种愤怒是毁灭性的。

当团购平台在切入酒旅时,最大的痛点也是“核销率”和“客诉率”。即使可以轻松卖出100万张预售房券,但当用户真正去核销时,往往面临“约不上”“加价”等问题。因为对于商家来说,团购带来的流量是“溢出流量”,是淡季填坑的。
一旦旺季到来,商家第一时间关掉的一定是低价团购券的通道。但是携程建立了一套极度复杂的中间层系统——E-Booking系统、房态直连技术,以及那庞大的客服人肉防火墙,如果你在携程订房到店无房,携程的客服有权限直接给你升级房型,甚至赔付首晚房费。
然后再由携程去跟酒店扯皮算账。通俗点说用户交的是“省心税”,商家交的是“客服外包费”,都在为这种“先行赔付、兜底履约”的能力买单。对于绝大多数单体酒店和中小航司来说,他们无力处理复杂的退改签、跨国纠纷和突发状况。
因此携程实际上充当了整个行业的“总服务台”,之所以发布“TripGenie”等大模型产品也并非单纯为了赶时髦,而是为了自我革命。如果AI能承担80%的客服工作,如果AI能自动完成复杂的行程规划和退改签处理,那么携程的利润率将迎来质的飞跃。
而且这种在业内“无可比拟”的地位也让携程掌握了所有的数据。它能够实时监控各类酒店在哪个时段最缺房,也知道哪个用户对价格不敏感。
于是,“大数据杀熟”的流言蜚语始终盘旋在携程头顶。
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的精准定价,是“数字税”中最灰色,也最让用户反感的部分。多位公众人物和普通用户反映,即便是同一家酒店的同一房型,不同用户支付的价格也不尽相同,甚至出现黑钻会员远高于普通会员的情况。
这些现象背后的根源,被业内人士归结为“算法偏差”和“信息不对称”,仅仅是在大数据时代利用用户的消费习惯、浏览历史以及支付能力等数据进行差异化定价而已。
但是这种商业策略虽然在短期内可能最大化利润,但在消费者日益关注公平交易的背景下极易触犯用户“敏感的神经”。在2023年,绍兴柯桥法院更是一审判决携程需赔偿消费者,并认定其存在虚假宣传和价格欺诈行为,支持“退一赔三”的赔偿原则。
“搜索”失效,“推荐”上位
尽管手握铁王座,但携程并非高枕无忧,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垄断是永恒的。携程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也正面临着一种降维打击,这不是来自同维度的OTA竞争,而是来自用户决策逻辑的根本性重构。
过去,我们的旅游决策链路是想去三亚然后打开携程,搜索合适酒店后进行预订。在这个模型里,携程是流量的终点,是“人找货”。而现在,年轻人的链路变成了刷抖音或者小红书时看到博主在三亚的无边泳池拍照,进而产生冲动并且直接购买团购券。
所以在这个模型里,携程被跳过了。内容平台通过“货找人”的算法推荐,截胡了用户的旅行灵感。这也是抖音酒旅能在短短两年内GMV破巨额数字的原因,抖音攻击的不是携程的“服务”,而是携程的“流量入口”。
对于那些视觉效果好、适合拍照打卡的“网红酒店”和民宿,抖音的转化效率远远高于携程。
为了应对挑战,携程被迫推出了“星球号”,试图补课内容生态,但在工具属性极强的携程App里做内容,无异于在办公大厅里讲脱口秀。

并且在过去几年,由于报复性消费退潮,消费者的价格敏感度空前提高。比价行为变得常态化。用户在抖音被种草,去小红书看攻略,最后在携程、美团、飞猪等平台之间比价下单,这种“全网比价”的习惯,正在剥离携程的高端溢价能力。
为了留住用户,携程不得不加大补贴力度,或者强迫商家提供“最低价”。这进一步加剧了平台与商家之间的紧张关系。一些头部酒店集团开始大力发展私域流量,通过微信小程序直销,试图逃离OTA的“重税”。
对于携程来说在中国,能收的“税”已经快收到天花板了,这也是携程最焦虑的事情。于是,我们看到了携程的另一个大动作,既然中国的流量太贵,那就去收全世界的“数字税”,携程的野心是成为全球性的旅游基础设施。
并且携程的出海战略并非简单地复制粘贴,而是利用中国供应链的“溢出效应”。首先携程利用在国内无孔不入的酒店和门票网络,开始做外国人的生意。同时在东南亚、日韩等市场,复刻当年的“去哪儿大战”,通过价格战和技术降维打击当地土著OTA。
虽然2024年,携程海外品牌Trip.com仅贡献了约10%—15%的营收,但是携程的目标是未来三到五年提升到30%以上,最终变成一家全球性企业摆脱掉国内“内卷收税”的恶名,变成一家赚外汇的跨国巨头。
“数字税”固然并不合理,但让人更恐惧的是“无序”。在过去二十年里,携程干了行业协会和无数巨头没干成的事:把数以十万计的酒店、数千条航线、无数的景点,变成了一串串可以在手机上实时调用的标准化代码。
所以为了维持这套系统的运转,全行业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不仅利润被摊薄,渠道被“垄断”,甚至连定价权也可能会被剥夺。而且在下一个能完美替代携程履约能力的平台出现之前,这种情况,恐怕还会继续下去。
而现在的携程,也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是继续在榨取超额利润,最终引来“反垄断”的调查和商家的集体反叛。向右,是利用AI技术重构效率,并通过全球化将中国的数字化能力输出海外,把蛋糕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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